第三章替身
第三章替身
夏夜沉闷,空气中夹杂着潮湿与蝉鸣,仿佛将人裹入一片嘈杂的黏腻之中。 计程车停在别墅的大门前,司机摇下车窗,试探性地打量起眼前的建筑。 别墅门口没有耀眼的灯光,只有一盏复古的壁灯在黑夜中散发出幽幽的光晕。 那光晕宛如从一口沉静的古潭中缓缓涌出,潮湿、幽深、令人心悸。 司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脑海里竟生出一些离奇的联想:这座别墅像一片千年的古潭,里面或许藏着某种吃人的蛟龙,或者别的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。 他正要开口向姜沅讨要车费,却听见“轰隆”一声,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,仿佛一道结界被解除。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从门后快步走来,步伐整齐而有力,像军人整装待发。 司机呆滞了片刻,双手僵硬地握住方向盘,不知是否该继续等待。 直到姜沅推开车门,她低头从手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递给他:“不用找了,开车吧。” 他怔怔接过钱,手心却被汗水浸湿。 他不敢多停留,踩下油门匆忙驶离,只在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。 只见两名保安站在姜沅一米外,弯下腰齐声恭敬地喊道:“少奶奶。” 这一幕像是从民国戏剧里走出来的,带着一种浓重而腐朽的封建气息。 司机喉头一紧,猛吸了一口烟以平复心情,嘟哝道:“这女的什么来头?皇亲国戚啊?” 直到别墅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“咔嗒”合上,他才感到自己与那个世界彻底隔绝开。 姜沅踩着细跟鞋,步伐从容,沿着小路缓缓走向明雅楼。 身后,十几个女佣默默跟随。 路两旁的垂柳枝叶低垂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树影与湖面上点点星光交织成斑驳的光影,穿透稀疏的灯光,映在姜沅略显不安的脸上。 从别墅到明雅楼,步行约需一小时。 平时,姜沅晚归时总会吩咐管家派车送她回楼下,但今晚,她没有告知管家,内心的纠结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安排。 她每次与程度缠绵过后,程度总是故意拿起手机拨通许斯年的号码,仿佛在追寻一种行走在钢索上、随时可能坠落的刺激。 但姜沅知道,她不能给许斯年打电话。 因为杨宜然不会给许斯年打电话。 自杨宜然离开许斯年后,许斯年始终放不下她。 许斯年拨通了杨宜然的号码,问杨宜然是否可以离婚和她结婚,并且承诺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会减少对杨宜然的爱,会对待杨宜然的孩子,就像自己孩子一样,以后她的所有产业都由杨宜然的孩子继承。 但是杨宜然将许斯年的心摔得粉碎,又踩了几脚,她说:“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,因为我不会给你打电话。” 许斯年无法面对被杨宜然抛弃的事实,她试图用出国远离伤心地来消除杨宜然带给她的伤害,用飙车寻求速度的刺激来麻痹自己的心,却最终以一场失忆作为代价,既忘记了与杨宜然的过往,也不再记得曾与她相爱的事实。 然而,她和杨怡然的这段感情,带给她的伤害仍旧让她遇到和杨宜然有关的事情出现,就会陷入应激反应,变得暴躁不安。 为了治疗许斯年的心理创伤,雷珩英请来德国的心理医生,结果却让许斯年在催眠过程中,受到二次打击,再一次失忆。 许斯年醒来后只记得她和一个女生恋爱五年的事情,但是对这个女生的家庭背景和容貌一无所知。 于是姜沅被推到了许斯年面前,成为了许斯年相恋五年的女友。 姜沅和许斯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小时候便被家里人告知,她的职责就是嫁给许斯年。 然而谁也不想自己的命运被安排,于是姜沅从小就在许斯年身边扮演着善解人意的好友角色,长大后为许斯年追求杨宜然出谋划策。 每当许斯年因杨宜然的忽冷忽而患得患失时,她总是耐心安慰。 许斯年和杨宜然吵架冷战时,她又扮做红娘,为两人缓和关系竭尽全力。 她是真的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,同时也渴望自己能够逃脱成为许斯年附庸的命运,和程度过平淡又平凡的日子。 但是这渺小的希望,随着杨宜然劈腿结婚生二胎,破灭了。 她了解许斯年与杨宜然从始至终的感情,知道如何应对许斯年,因此最适合担当未婚妻这一角色。 于是姜沅被迫成为了杨宜然的替身,成为了许斯年的未婚妻,帮助许斯年走出这段杨宜然的阴影。 但她对占了杨宜然位置,成为许斯年未婚妻,一点也不感慨愧疚,甚至觉得杨宜然不配让她成为替身,对此感到厌恶。 因此,姜沅格外抵触,许斯年将杨宜然的影子加诸在她身上。 她必须喜欢杨宜然喜欢的糕点,必须讨厌辣椒。 明明她是从小嗜辣的湘潭人,却不得不改口喜欢清淡偏甜的无锡菜。 她必须爱戴某位匈牙利画家的画,必须热爱淡蓝色,左手无名指必须戴一枚朴素的戒指。 甚至连她说话的语气与喜好,在被许斯年一点点修正。 许斯年将杨宜然的习惯,一切的细枝末节,一点点植入她的生活,把她改造成另一个人。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既不像自己,也不像杨宜然,而是一个被人随意捏造成任何形状的泥偶。 只有在程度面前,她可以暂时做回自己。 然而这种短暂的自由,也让她倍感不安。 她曾无数次试图结束这段关系,但是程度却用一句话轻易击溃了她——“在我这,你不是政协委员姜家的大小姐,也不是美术学院院长女儿的替身,更不是许斯年的附庸,你是你自己,那个可以吃辣、聊八卦、看星星的你。” 她低声回应:“可是再美好,也终究会结束。” 程度笑得云淡风轻:“那就在结束之前,在自由的缝隙里,呼吸吧。” 可是,这种自由总是脆弱的,像一阵稍纵即逝的风。 走进明雅楼,姜沅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走进了命运的泥沼——避无可避,亦无路可退。 客厅的灯光柔和,洒满空间,像一场刻意营造的温暖假象。 许斯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茶杯氤氲着热气,桌上是姜沅“最爱”的几样糕点。 “回来了。”她抬头,目光平静,带着探究。 “还没睡?”姜沅将手包递给女佣,语气平淡。 许斯年抿了一口茶,状似随意地问:“这么晚才回来,和谁在一起?” 姜沅的脚步微顿,脑中闪过程度的脸。她嘴角微扬,却迅速抿平,淡声回应:“一个朋友,她最近心情不好,我去陪她聊聊。” 许斯年抬眼:“是吗?刚才送你回来的司机说,你是从‘名非公寓’上的车。” 姜沅的手指微微一颤,但面上不动声色,语调依旧平静:“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来了?” “你是我的未婚妻,关心你的社交圈,是理所应当的事情。”许斯年放下茶杯,轻声笑道,“明雅楼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人,有什么话,尽管说吧。” 姜沅微微一笑,眼中却满是嘲弄:“五年前的事,你还记得吗?你突然离家去无锡,留下我一个人面对你母亲的苛责。我那时想,如果我死了,你是不是才会回来。” 许斯年的脸色微微一变。 “后来呢?”许斯年声音微冷,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。 姜沅从容答道:“后来你回来了,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无锡的风景很美。” 许斯年的眉头微蹙,站起身,盯着姜沅的眼睛:“在你眼里,我就是这样冷漠的人?” 姜沅微微扬眉,声音轻而平静:“不然呢?” 许斯年靠近她一步,拧着眉,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,却在出口时被压抑成了一句突兀的话:“今天为什么没穿那件淡蓝色短袖?那不是你最喜欢的颜色吗?” 姜沅心中一震,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,但她很快调整过来,垂下眼睑,掩饰住眼底的不满。 又来了。